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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贺人龙刚出了营寨,抬眼便望见乌泱泱一众骑兵站在远方山坡之上,贺人龙定睛望去,瞧见这支骑兵每人配备两匹战马,身披双层铠甲,仅从装备上来看,可谓是精良之至。贺人龙又悄无声息的打量起前排的骑兵们,发现他们一个个体态魁梧,目光呆滞,宛若木鸡,更是大吃一惊。常人都误以为行伍精锐皆是些以一当十的高手,生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有神,而又灵活多变,富有机敏。可实际上富有经验的名将都渴望训练出一支‘呆兵’组成的部队。正如同庄子在寓言故事“呆若木鸡”中告诫世人的道理一样——只有当一个人的精气神极度内敛的时候,这才算是修炼到家。

士卒有呆气,则能保障令行禁止!而令行禁止四个字,则是古往今来所有兵法的总要义!

打仗不是决斗,更不是街头斗殴,以一当十的高手在军旅之中发挥不了太大作用。所以当贺人龙看到这支宛若木头兵的骑军时,面色已经变得极为难堪。

他纵马跑到一顶华盖之下,跪倒在朱由检面前,嚷道:“末将贺人龙,叩见殿下,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朱由检来时已经想好了说辞,便答道:“将军肩负重任,怎可擅离职守?我此来是受了督师大人的命令,前来助战的。”

“助战?”贺人龙不解。

朱由检说道:“孙督师已经亲率大军进入罗家山内,追剿残敌,为了防止张飞豹逃出罗家山,孙督师特命我赶来帮助将军驻守。”

贺人龙面色微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请朱由检到营寨一叙。但是朱由检显然信不过他,便说道:“我已经命人砍伐树木,决意另起一座营寨,就不到将军哪儿叨饶了。”话音落下,朱由检竟是摆了摆手,将贺人龙打发了下去。

回到营寨之后,贺人龙面色铁青的坐在军帐之中,思前想后的贺人龙决意不能坐以待毙,他修书一封后,唤来一二心腹,让他们前往罗家山一趟,并严令他们务必找到张飞豹,亲手把信交到张飞豹手中。贺人龙在帐中踱步,觉得这么做仍旧不能永诀后患,便又唤来一名心腹,在他耳畔吩咐几句后,便让此人骑乘快马,往固原镇赶去。

罗家山内的战斗果如孙承宗所料想的那般,早已被弓骑营打散了胆气的叛兵压根不敢同新军交手,即便偶尔遇到悍不畏死的叛兵,可还没等到新军士兵抽刀,短兵相接,便被枪炮师的士卒用鸟铳干掉。整个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见孙承宗的部众如此厉害,张飞豹已经吓破了胆,现在山中的积蓄都被他拿出去贿赂了山下的守将,山里头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现如今孙承宗又大兵压境,张飞豹已经萌生退意。可是往那个方向跑呢?罗家山下可是有杨鹤从各边抽调而来的五万大军层层围困着,仅凭张飞豹这支被孙承宗打残了的部队,想要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就在张飞豹着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贺人龙的心腹找上门来,亲手将书信交到张飞豹手中。其实贺人龙在书信之中也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文章,只直白的讲道:此次算是栽了,孙承率领的朝廷平叛军队悍勇无比,咱们不是对手。老哥你再不逃走就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贺人龙的心腹忙道:“我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件甲胄,都是我们贺将军麾下士卒的甲胄,还望张将军速速换上这些甲胄,跟随在下往北麓逃命去吧。”

张飞豹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走,而是召集山上的大小头目,开了一次动员大会。会上,张飞豹神采飞扬的说道:“老爷我在固原镇的拜把子兄弟胡凡、邓璋两位将军,已经在城中起事。只要咱们坚守两天,不!一天!坚守一天,孙承宗的部队不然支撑不住,要撤军驰援固原,到时候咱们就得救了,若是连一天都坚持不住,做了孙承宗的俘虏,咱们犯下的可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到时候谁也落不着好!等过了今天这个坎儿,老爷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有重赏!”

张飞豹的话鼓舞了士气,大小头目们便带领各自的队伍,躲到罗家山的各个角落,跟孙承宗的新军打游击去了。

见状,张飞豹立即他精选出十几个家丁跟自己一块换上贺人龙部将的甲胄后,一路偷偷摸摸的朝北麓逃窜。张飞豹盘踞在罗家山有些时日,山上的小径被他琢磨了个透彻,此刻循着小路下山,并没有惊动山下的守军,最后凭借着身上的甲胄,堂而皇之地混入了贺人龙的营帐。贺人龙秘密的在军械营帐会见了张飞豹。此刻的张飞豹全然没了几天前的嚣张跋扈,经过一天一夜恶战的他,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贺人龙拱了拱手道:“今日托兄弟的福,侥幸活命,他日富贵了,必有重谢。”

贺人龙微微一笑,答道:“老哥跟我还客气这许多?却是生分了。”

张飞豹笑道:“那倒也是,想当年你我并肩作战,不知道砍杀了多少北虏的人头嘞。娘嘞,咱们在前头替朝廷卖命,临了了,却是被朝廷卸磨杀驴,想想真是不甘心啊。”

贺人龙笑道:“世上事,皆不尽如意,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嗜酒如命的人。”话音落下,贺人龙对张飞豹说道:“我已备下二十匹快马,老哥你快些与家丁们逃命去吧,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会相见。”说着说着,贺人龙竟是多愁善感的两眼一红,险些落泪。

张飞豹也是动容的说道:“患难见真情啊,人龙兄弟,你若是不弃,咱们今日便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贺人龙大喜道:“弟弟正有此意!”话音落下,贺人龙立即命令手下,寻来关公像,两人就在关公像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结为异姓兄弟。

“我张飞豹。”

“我贺人龙。”

“今日在关老爷的见证下,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起身之后,张飞豹感动的直抹眼泪,他紧紧的握住贺人龙的手,说道:“圣人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兄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义父义母的亲兄弟了,如今天下将乱,四方流民聚散,哥哥我总能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忘不了你!”

贺人龙说道:“哥哥,你是‘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大英雄,大豪杰。既然朝廷对你不仁,你大可反了就是。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本朝太祖皇帝当年微贱的就是个叫花子,可后来怎样?发迹之后,不照样坐到了金銮殿上!我相信哥哥就是太祖皇帝那样的人物,日后推翻朝廷,另立新朝,非哥哥莫属,到时候,哥哥可别忘了封兄弟一个王侯,富贵一辈子啊。”

两个兄弟勾肩搭背的互诉衷肠,贺人龙一路牵着张飞豹的手,依依不舍的将他送到帐外。张飞豹举目望去,果然瞧见二十匹精悍的快马,心中大喜,他拍着贺人龙的肩膀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兄弟,就此别过吧。”

贺人龙饱含热泪的朝张飞豹拱了拱手,可是当张飞豹等人翻身上马,准备离去的时候,贺人龙忽然又高声叫道:“哥哥慢行。”

张飞豹一愣,“兄弟这是何意?”

却见贺人龙已命人呈上二十多杯美酒,贺人龙从中拿出一杯美酒,对张飞豹及其麾下的家丁们嚷道:“这一路之上,我兄长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给诸位壮士啦,来来来,满饮此杯。”

闻言,张飞豹感动至极,他下马而来,抓起酒杯,命令家丁们跟他一块一饮而尽。

“痛快痛快。”

一口引尽杯中酒,张飞豹豪气大增,翻身上马,火速离开了贺人龙的军帐。

……

朱由检大帐。

朱由检备下一整只烤全羊,宴请鹿善继跟茅元仪。酒过三巡之后,茅元仪赞道:“殿下这烤全羊好啊,比京师之中那些烤全羊店里的吃食还要正宗。”

鹿善继也是点头说道:“莫非殿下随军还带了蒙古庖厨?”

朱由检连忙摆手否定道:“皇兄曾再三告诫我,为将帅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由是,三军感念将帅德行,必忠心效命。我时刻牢记皇兄的告诫,一箪食一瓢饮,都与寻常士卒无异,怎敢特殊?”顿了顿,朱由检又道:“二位先生有所不知,皇兄所练就的这支新军,里头的全部骑兵都是以蒙古人为师,仿效的乃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故智。除了战马、装备、战术、操练要跟蒙古人一致外,就连饮食也最大程度地同蒙古人靠拢。二位先生乃是孙老师的幕僚,没有时常在军中走动,想来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

闻言,鹿善继跟茅元仪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惊骇之色。他们二人都不是东林党那帮腐儒,自然不会指责说这种仿效蒙古人的政策,犹如朝廷脸面,久而久之可能变汉为胡云云。相反的,鹿善继跟茅元仪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的雄心壮志!

“皇上英明,胸襟似山海,不辞土不厌深。”鹿善继赞道。

茅元仪也是钦佩的说道:“皇上的高瞻远瞩确实令人叹为观止。昔年赵武灵王能够凭借胡服骑射,称霸列国,现在,皇上也可令王师效仿蒙古铁骑,练成一支百战雄师。”

朱由检叹了口气,讲道:“我就在皇兄身边,感受最深。皇兄每每夙兴夜寐,为国事操劳,忧心,为了练就这样一支新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所以,皇兄打造新军的目的,绝非是用于平定张飞豹这种叛将乱兵!皇兄的目光始终盯着的还是北方,还是蒙古跟建奴的威胁。”

鹿善继点了点头说道:“自万历四十六年开始,国朝对辽东的统治便面临来自努尔哈赤的挑战,近年以来,努尔哈赤频繁兴兵,国朝在辽东一败涂地,想来这些便是皇上的压力所在吧。”

朱由检笑道:“今日找两位先生赶来,就是要问询一下辽东的事情。”话音落下,朱由检拿出一卷《武备志》,朝茅元仪笑道:“特别是茅先生,您的大作可谓是深入浅出,即便是我这种压根不懂兵事的人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读到精彩处,更感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现如今皇兄最急的便是辽东战事,我每每感念皇兄德行,想着为君分忧,所以不明白兵事不可,不了解辽东战事更不可。还望二位先生不吝赐教。”

鹿善继闻言,忙道:“殿下可曾听闻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平辽方略?”

朱由检答道:“鹿先生指的是联合蒙古林丹汗,对付建奴的法子?”

“正是。”鹿善继笑道,“王化贞乃是叶向高叶阁老的弟子,为人勤勉忠正,而又不失权变,的确是一员干吏。”

“可是我听说朝野上下对王化贞的这个计策颇有忧虑。”朱由检答道。

鹿善继点了点头,说道:“无外乎就是担心林丹汗狡诈,不肯乖乖同建奴开战,收了朝廷的银子,又虚与委蛇罢了。但是王化贞既然敢提出这个计策,必然有他的打算。”顿了顿,鹿善继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个王化贞打万历四十三年就分兵驻守在广宁城,而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常年在广宁城西部游牧,二者毗邻。所以臣下以为王化贞私底下肯定与林丹汗关系不错,至少双方能够达成某种默契。事实上,当年蒙古炒花部落想要率兵南侵的时候,王化贞就曾经用‘款待北虏’的法子,安抚了炒花部落,令他们没有南侵,阻止了一场祸事。这些年来,王化贞每每有恩惠于察哈尔、炒花等部落,北虏对王化贞十分的信任,再者说作为草原的雄主,林丹汗肯定不愿意看到建奴逐渐做大,他跟朝廷有着同样的诉求,所以只要王化贞带着银子款待他,他一定会跟朝廷联合兵马,消灭建奴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然后又瞥了眼面露沉思之色的茅元仪,问道:“茅先生可有指教?”

茅元仪忙道:“殿下,臣还是觉着熊廷弼熊大人的‘三方布置方略’更为稳当一些。另外,臣还觉着,建奴不事生产,小到吃穿用度,大到甲胄器械,都需要仰仗与国朝乃至朝鲜贸易,假如朝廷下一道旨意,严令再与建奴们贸易,从此建奴再无粮食、布匹、军械、甲胄的供养,如此建奴凶威可去一半,再加上熊廷弼熊大人固若金汤的三方布置策,令建奴无法叩关劫掠,不出个三年五载,建奴自己便会将自个儿饿死,困死。”

闻言,朱由检眼前一亮,他惊喜的拉住茅元仪的手,问道:“茅先生此话当真?”

茅元仪受宠若惊的答道:“殿下,此乃春秋管仲之谋也。”顿了顿,茅元仪推崇的说道:“若论不战而屈人之兵者,管夷吾当为其中翘楚。管仲曾经以狐皮降伏代国,以军械降伏衡山国,以鹿制伏楚国,又以服帛降鲁梁二国,终成霸业。”

朱由检求知若渴的忙问道:“茅先生快与我讲讲,其中内情。”

茅元仪还没有开口,那边的鹿善继忙插口道:“殿下,是这样的。代国产狐皮,齐国便重金求*购,代国之民全都到山里逮捕狐狸去了,便荒废了农桑,便被齐国寻机击败,从此成了齐国附庸;衡山国擅长制造甲胄军械,齐国便高价求*购,齐国大国也,甲胄军械不祥之器,齐国购之,诸侯国惊恐,便也来求*购,于是衡山国产的甲胄军械水涨船高,获利万贯。衡山国百姓由是废弃农桑,专营甲胄之利。齐国见时机成熟,便率军伐之,衡山国虽有甲胄军械之利,却无粮草供应,于是也成了齐国的附庸;齐国重金购买楚国的鹿,楚民纷纷于山林草泽间捕杀野鹿,获利颇丰。齐国则暗中囤积粮草,楚国由是发生饥荒,不战而败;齐国大国也,鲁、梁国小国也。齐国从鲁梁二国高价收购桑麻,制作衣服布帛,鲁梁二国为了眼前利益,而驱使民众废田兴桑,由是发生饥荒,被齐国趁机击败,皆成了齐国的附庸。”顿了顿,鹿善继又道:“朝廷乃天朝上国,百业兴旺,建奴野蛮不开化,就连锅碗瓢盆也造不出来,一切供应,皆源自战争劫掠跟贸易,只要朝廷断了贸易,在让人守住辽东,建奴就再也没有盐铁粮米可用,自是不战而溃。”

朱由检听得喜上眉梢,对鹿善继,茅元仪二人大加赞赏,称道他们是举世无双的大才,鹿善继傲然应允,倒是茅元仪谦虚的说道:“我算什么大才?邵武知县袁崇焕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才嘞。”

“袁崇焕?”朱由检挑了挑眉头,用心记下这个人的名字。

这时,孙旭在帐外喊道:“殿下,贺人龙求见,他还带来了叛将张飞豹的尸体。”

闻言,朱由检惊喜的跳了起来,他摆摆手,请鹿善继、茅元仪二人回避,然后命令孙旭请贺人龙进账。

见了贺人龙之后,不待他见礼,朱由检便急切地问道:“叛将张飞豹死了?”

贺人龙满脸堆笑的说道:“可不嘛,让卑将白得了一个大便宜。”

朱由检蹙眉,“你这叫什么话?”

贺人龙忙道:“张飞豹不是卑将抓住杀掉的,而是自杀的。”

“自杀?”朱由检愣住。

贺人龙忙道:“张飞豹的尸体就在帐外,要不带进来给殿下过过目,确确实实是自杀。”

朱由检面色微白,忙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尸体我就不看了,你就简单讲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贺人龙来之前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张飞豹自知兵败如山倒,又不愿被朝廷擒拿,吃牢狱之苦,便跟自己的十几个心腹家丁,一并饮下毒酒,暴毙而亡。他的几个手下便收敛了张飞豹的尸首,跑到卑将营帐外邀功请赏。”

在古代战争中,被属下砍掉头颅,跑到敌军首领哪儿邀功请赏的例子比比皆是,最著名的便是《三国演义》里头的猛将张飞。所以贺人龙的这套说辞可谓是天衣无缝。果然,朱由检听了之后,不疑有他。

朱由检振奋的说道:“张飞豹既死,那么平叛战争终于尘埃落定了!”

贺人龙连忙跪倒在地,说道:“一切都是殿下运筹帷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朱由检虽然少年老成,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听了这话后,笑逐颜开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功劳的,进京之后,少不了给你美言两句,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贺人龙大喜,连连叩头,拜谢天恩,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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